（原題為BWV849 創作疑雲）
將近十幾年前我剛開始大量被灌輸古典樂的年代，或許是因為年紀尚輕，煩惱甚多，當時習得了一項特技，隨便聽到一首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的某樂章，大概可以指出是第幾首(他寫了32首，每首2~4樂章不等)。不過因為近幾年已經很少在聽這些東西，沒有好好複習，技能當然就漸漸生疏。以前聽他的作品，當然會了解一下他的生平，當時就注意到原來他年輕時也是彈巴哈平均律起家的。現在巴哈作曲家的地位被捧得極高，但在貝多芬那個年代，反倒算是聲譽平平，令人印象深刻地只有他彈奏鍵盤樂器的高超技巧。為什麼會這樣當然還是時代音樂品味的轉換，貝多芬年輕時的作品與莫札特、海頓再往前一點等就是所謂的古典時期，這個時期在往前推就是巴洛克時期，它的斷點可以說就是巴哈，因為在巴哈死後，大抵也找不到跟他達到相同頂點的人物了。(韓德爾算是走不同方向...)
巴洛克時期的音樂主要是以複調音樂為主。複調音樂簡單說就是曲子行進當中有時會同時有不同的旋律進行，例如現在的音樂，如果把主旋律拿掉，剩下部份可能並無旋律可言，但複調音樂並不會有這樣的問題。複調音樂的這種元素主要還是源於早期教會音樂中聖歌等合唱作品的影響。複調音樂中最迷人的當屬於卡農和賦格兩種音樂的寫作方式，先不論卡農，賦格就是在一首曲子中有3或4個聲部，然後作曲家將曲子的同一條旋律(後稱主題)輪流交由特定聲部來唱，同時間其他聲部又有其他的旋律在背後支撐，所有聲部整合起來又要寫得好聽不刺耳。巴哈終其一生主要就是在挑戰這種困難的東西。
巴哈寫了很多賦格，可能是因為賦格中毒，也可能是因為他不像韓德爾總是花腦筋忙著寫一些討好大眾賺大錢的作品，更有可能是受帕海貝爾的影響(就是那個只有卡農很紅的帕海貝爾)，因為他是巴哈哥哥的老師，巴哈小時候去他老哥家寄宿時看了很多樂譜還曾偷抄樂譜被抓包。巴哈在死前幾年寫了兩部作品「音樂的奉獻」和「賦格的藝術」這兩部作品說是他技法的頂峰也不為過，只是要能夠欣賞這兩部作品，除非也是像我們這種病入膏肓的巴哈末期重症患者，否則一般人會聽的很茫然。
在他年輕一點的時候，他寫了兩部賦格相關作品(這裡用年輕有點問題，畢竟兩部隔了二十年)就是平均律上、下冊，平均律簡單說就是一種調音的方法，他寫平均律就是印證在這種調音方法之下，每個調性(連同大小調共24種)都可以拿來寫曲子。因為在巴哈當時，平均律以外的調音方法，會導致當要彈奏某些不同的調性時，需要對琴重新調音，比較不便。剛剛我說上下冊，純屬稱呼的方便，其實巴哈並沒有上下冊這種想法。經過別人考據，在第一冊出版時算是有意識地是為了推廣平均律這種調音方法，但二十年後基本上沒這個想法了，第二冊倒是變成只是蒐集了24種不同調性曲子湊在一起出版。總之這兩冊48首，後人在替巴哈的作品編號時就編在一起:BWV846~893。
背景知識算是介紹到此，平均律算是一部我還蠻喜歡的作品，嗯?或許不能說喜歡，畢竟喜歡到想練一輩子好像不能只是叫喜歡。這部作品每首前半部份為前奏曲，後半部份才是賦格，所以廣義來說共有96首曲子。第一冊和第二冊畢竟目的不太一樣、再加上隔了二十年，也導致內容的統一性兩冊大不相同。但我認為在某個角度兩冊還是相同的:不同調性的特色。我覺得，他雖然在表達不同的調性可用來寫曲，但因為當時的作曲家對於調性及其色彩甚或情感認為都是有所關連，所以平均律或許可以說是瞭解巴哈心中對不同調性所對應情感的一本指引手冊。對我而言，他幾乎已經用24調表現了大部份的情感。當然這些東西從第一冊到了第二冊變得又複雜許多。
平均律裡面的曲目排列依序如下:C大調、c小調、升C大調、升c小調、D大調...B大調、b小調。從鍵盤的白鍵Do開始、接著是旁邊的第一個黑鍵，到最後Si的白鍵。其中BWV849就是升c小調，這個調性在巴哈的作品當中，其實是一個不太常見的調性，除了清唱劇和受難曲外，在我印象所及以升c小調寫成的作品就只有出現在平均律之中。
BWV849屬於第一冊，而平均律第一冊其「完成」年度是在1722年(當時是以手抄本的方式流傳，1801年才有印刷版)，但BWV849其實有一個更早的版本存在。在1720年巴哈替他10歲的大鵝子威廉寫了一本音樂教材，後世稱做「給WF巴哈的鍵盤筆記本」在這本筆記本裡寫了很多曲子，包含BWV849在內有幾首後來有經過改寫放進了平均律第一冊。這些改寫的方式，不外乎是對曲子進行補筆增減、或是轉換曲子的調性(稱做移調)再放進去平均律。兩相對照之下可以發現BWV849在兩個版本中，皆是以升c小調寫成，並未移調。這裡要另外說明一下，這裡的BWV849指的是前奏曲的部份，賦格是後來放進平均律後，另外寫成的，巴哈固然也望子成龍，但還不至於變態到要兒子小小年紀就受到賦格的折磨。從BWV849前奏曲由「筆記本」再到平均律，不同之處僅僅在於後者增加了很多裝飾音。這或許就可以推論巴哈選擇升c小調來寫BWV849前奏曲，確是有意為之，並不像有些曲子可能為了放進平均律而移調湊數。
還有另外一件事或許可以用來證明BWV849前奏曲對巴哈別具意義。在平律曲第一冊BWV849的賦格是其中惟一以近似三重賦格的型式寫成的曲子，承前所述賦格是一個主題在各個聲部之中跑來跑去，而三重賦格則是，有三個主題，第一個主題在各個聲部間出現，一會兒，換第二個主題在各個聲部間出現，再過一會，第三個主題也在各個聲部間出現，在這些過程中，前面的主題又會輪流串插在其他的聲部之中，然後最重要的，還要聽起來好聽!這是非常、非常困難的一件事。至於說是「近似」，因為它的型式在某些方面不太明確符合前述型式。但這並不影響它可看做是三重賦格的樣子。
所以巴哈在1720年到1722年間，有意識地選擇升c小調寫了BWV849前奏曲，後來在編入平均律時加了一堆裝飾音在前奏曲，並且在它後面放了第一冊裡惟一的三重賦格，是否這一切是他故意的?是的話，又為什麼?
歷史考究先到這裡。暫切說說我怎麼會注意到這首曲子。在19年11月中因緣際會之下知悉某事，當下腦袋想起這首前奏曲，然後就這樣連聽了近一個月，在YOUTUBE上聽了一些大師、素人所彈奏的版本、除了鋼琴、大鍵琴、管風琴、其他樂器等，幾乎都聽過了一遍。這種行為很無聊我很清楚，有時候自問好像只是要找一個符合心中所想的版本。但是關於演奏方面，前奏曲有一個問題，到底是應該依照「筆記本」的無裝飾音版，還是依照平均律的版本?在狂聽一陣之後，我個人比較偏好Richter彈的無裝飾音版本。在YOUTUBE上搜尋「BWV849richter」大概就在前幾個的搜尋結果中，選擇其中有一個是可以同步看樂譜的視頻，這就是Richter彈的版本，它也很貼心地在賦格的部份按顏色標出了各個主題。雖然好像是錄音室版本，但也是可以聽。Richter公認解讀樂譜的能力很好，但問題就在於為什麼BWV849前奏曲他選擇的版本，也是無裝飾音版?我個人以為平均律中的前奏曲加入了過多的裝飾音，反而導致原曲的某些感覺容易變得片斷，或說聽起來感情不連貫。
當時雖說好像想聽一個符合心裡所想的版本，但更多的還是這首曲子跟當時心裡的感覺相應。好奇巴哈為什麼會寫這樣的一首曲子?又為什麼會用升C小調?某個人被我強迫陪聽了一個星期，在聽BWV849前奏曲的某個週末下午說出以下話語:「就像一個人一直走一直走，但卻不知道要走到哪裡去...」說著說著然後就哭了，我趕快關掉音樂...。
而他的賦格曲又是怎麼一回事，幹嘛寫了一個三主題的三重賦格?我比較介意的是關於第一主題的部份，前面4個音#C、#B、E、#D加了第五音#C，有人研究叫做十字架主題，也就是說巴哈在這首賦格曲一如他既往的虔誠，又心機重地在這首賦格隱藏了一些密碼。由於巴哈是個虔誠的基督徒，所以他有時候寫曲子，會將一些基督教的教義轉成相關的數字或符號安排進所寫的樂譜之中、或是將一些聖經故事的場景，用音樂來表達，這不是我亂說，關於這些有許多音樂史家寫了許多研究，連那個去非洲行醫的史懷哲也寫了兩本巴哈研究。因為那個主題的關係再加上整個曲子的氛圍，有些人的說法是，這首賦格其實是一首受難曲。
因為我不是要做音樂分析，所以大略說一下整首賦格主要可依出現主題不同切分成三段(如果依照前面說的那個視頻，後面時間隨附如下)，第一段隨著第一主題的音符較長，聽起來的感覺就是比較沉重(用這兩個字其實不甚精確)、第二段(約從05:03開始)就是引入了第二主題一連串的八分音符，感覺就開始有在明顯地流動，第三部份(約從05:44開始)，當第三主題進入之後，三個主題就開始互相糾纏。
為什麼我剛剛說我介意的是第一主題那前四個音，巴哈有時候會把自己的名字化做音符隱藏在樂譜之中，BACH在德語中，B是指降B、H則是還原B，所以四個字剛好對應♭B、A、C、♮B，將其與BWV849賦格的第一主題做比對其實有點像。而在兩本平均律中，也只有這首BWV849賦格出現這樣的一個相似性的主題，或許可懷疑是巴哈將其名字原本代表的音符，轉化成符合升c小調的主題型式。關於第三主題我覺得或許巴哈在模仿某種鐘聲，有人考據，它總共出現了36次，從第49-第91小節共43小節出現了18次、從第92-115小節共24小節一樣出現18次，這表示一樣出現18次，但最後24小節聽起來會比前面聽起來更加的密集，為什麼會這樣安排?
再回到BWV849前奏曲，開頭前四個小節旋律皆是同樣時值的音符往下，到了最低音時突然又一下子往上到高音的部份，這聽起來是怎樣的感覺?因為以4分音符為一拍，每小節有6拍，接下來三個小節的前3拍都會帶到一個高音持續到第4拍，但在此時左手卻馬上又會在第4拍的拍點奏出一個低音和弦，之後右手才會繼續下行音階如果從頭聽到這裡又是怎樣的感覺?還有到了中間第19-25小節這一段(約從01:20-01:52)聽起就像稍微往下又往上、然後又往下再往上，最後直到第25小節最高音的#B，關於這一段有視譜彈過一些，到達最後那個#B時的和弦，簡直就是心酸的和弦，因為其不和諧感真是尖銳無比。
升c小調到底是怎麼樣的一種調性?或許我們可以再聽聽20年後巴哈在平均律第二冊運用同樣調性所寫的BWV873前奏曲，可惜的是賦格的部份是由其他調性移調過來的。
會寫這篇文章除了好奇為什麼巴哈在當時用這個特殊的調性寫這樣的一首曲子外，主要是因為11月某晚睡不著打電話給某人，結果聊到為什麼不是想到d小調的曲子，而是這首，然後他說了一句或許巴哈可能是遭遇了什麼才寫出來。當時聽到不覺什麼。但後來查了一下還真有可能因為遭遇了某件事才會寫出來。BWV849分為前奏曲與賦格兩部份，由前所知，賦格是後來隨平均律一起寫出，而平均律手抄本是在1722年完成，但前奏曲出現是在1720年才開始編的「筆記本」裡面，它共152頁，該曲寫於第48及49頁，如果真的1720年才開始寫，或許可以推論巴哈在1720年完成了前奏曲，那一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1720年，當年巴哈35歲，從威瑪到科騰擔任宮廷樂長，已經在利奧波德王子手下愉快的工作了三年，根據巴哈另一個兒子與別人後來的記載，在這一年的五月巴哈隨著王子跑去某個溫泉聖地渡假，到了七月，巴哈回來之後才震驚地知道，原本身體健康在家留守照顧小孩的太太Barbara突然之間過世而且已於7月7日埋葬。巴哈跟他太太感情好不好並沒有留下什麼記載，只知道她是巴哈的堂姊，可能從小就互相認識，兩個人在1707年12月7日結婚，到1720年間生了七個孩子，只有四個存活，這點看來，可能婚姻生活美滿。她的死因並沒有相關記錄，也沒有記載說為什麼當時沒有人馬上去通知巴哈。或許巴哈當時在寫「筆記本」時就藉由升c小調把當時一部份的感覺留了下來，並在最後寫「平均律」時，特意為其譜寫了一首三重賦格。
17個月之後，1721年12月3日，36歲的巴哈再娶了20歲的Anna為妻，之後又生了13個小孩，其中有部份夭折。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